候鸟和鱼

从一个季节逃到另一个季节需要毅力,需要勇气,甚至是生命。每年这个时候,鱼都会洄游到天的另一端,候鸟也会迁徙到那里,他们起点不同,但终点一样。

候鸟最喜欢的就是春天了,春天可以见到鱼。他总是会早到,然后在那片水域上空不停振翅,他知道鱼喜欢天空,他便把这里擦亮,让鱼看见最美的天。

他们每年都会在一起交换各自的故事。

“我给你讲啊,今年可有趣了”
“去年的那只螃蟹你还记得吧?今年产了好多小螃蟹,她的海螺家根本住不下”
“大峡谷那边又涨潮了”
“小黄鱼去了大海深处寻找自由,一直没回来,听说那里暗流湍急,还有水怪”
“今年海浪汹涌,没有看见打鱼人出海”

“我新换了一副羽毛,可以飞得更快更高”
“我穿越过暴风雨”
“我去过极北的森林,那里花很香,树林茂密,没有猎人”
“来的路上我飞上了最高的山峰,很冷,但风景很好。云成海,可以在里面自由穿梭,像软绵绵的棉花糖”

鱼儿已经沉迷,痴痴的望着蓝天。

“鱼儿,你为什么向往天空啊?”
“我想跟你一起飞,我厌倦了水的束缚,我不想摆动身躯,总觉得这是一种病,拼了命的摇尾乞怜活下去的病。”
“带我一起飞,好吗?”

候鸟没有接话,他知道鱼是属于大海的,就像他属于天空。

“鱼儿,明年我们各自送对方一件礼物吧”
“好啊”

恰如其分的承诺是打破沉默最好的工具。


鱼在父亲的鳞片上看过了很多故事,其中描述最多的是深海的珍珠,纯净如白昼。她决定要找到这颗珍珠送给候鸟。

这次是她从小到大最陌生的一次出行,她要独自在海底穿过大峡谷,游过深沟,但想到可以和候鸟在春天相遇就不觉得害怕。

当她快要筋疲力竭的时候,终于在如浓墨般深黑的海中,见到了一抹光亮划破黑夜来到她的眼前,好暖的光啊,像太阳一样。故事是真的,深海的珍珠果然很漂亮。

候鸟觉得今年时间过得格外的慢,他只想早点飞到那片海域,他后悔了不想让鱼去寻找礼物,因为他这段时间总是做梦。

他梦见鱼儿游得太远,忘记了回家的路,
他梦见鱼儿游得太浅,闯进了坚固的渔网,
他梦见鱼儿游得太深,遇到了凶猛的水怪。


春天终于到来,候鸟在之前精心挑选了刚入冬的链草织成篮子,这个篮子比他的身体大整整两倍。他比往年更早来了一周,把海域上所有的云朵都赶进了篮子里,因为鱼向往天空的自由,便觉云朵是最合适的礼物,虽然日月星辰更好,但他摘不到。

候鸟看到了最灿烂的珍珠,鱼看到篮子里雪白的云朵。

满心欢喜。

这是鱼儿第一次触到云,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她觉得这是最好的礼物,最美的云,至少比这片海域上的云要美。她急忙抬头想要对比一下,然而,万里无云。

“我把你头上这片天空的云朵都装在了这里呀”

突然间,鱼儿觉得云朵不那么舒服了,至少没有她千辛万苦得到的珍珠白,就像一团乱糟糟的棉絮,陷进去只会让她窒息。

候鸟不懂,这不是刚刚她喜欢的东西吗?为什么转眼之间,眼里就充满了厌恶。

“你不喜欢这个礼物?”
“喜欢”
“最美的云就在你头顶,我把它取来给你,你不开心吗?”
“开心”
“我每年都迁徙,只有这里云最美,我只想把最美的东西给你”
“谢谢你”

除了谢谢,鱼儿不想再多说一句话。

候鸟不懂,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得多。

候鸟不想看到鱼儿不开心,他心想,云朵不好,就只有带她高飞。

“我带你飞吧”
“好啊!”

终于等来了这一天,候鸟用他有力的双爪带起鱼,他怕锋利的爪伤着鱼儿,但更怕她掉下去,所以他握得很紧。

离开水面的一瞬间,耀眼的阳光让鱼眯起了眼睛,周围一片雪白,柔软的光线如蚕丝慢慢拨开她的双眼,她听到了风的呼唤,穿过了云的身体。她不愿错过这样的风景哪怕一秒,双眼努力的睁大,嘴也努力的张大,直至忘记了如何去呼吸。


候鸟认为一定是他的爪子太锋利杀死了鱼,他折断了双脚,他相信一定会有海天相连的地方,那里鸟和鱼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,他要一直飞,直到找到那个地方。

鱼的记忆很短,短到她有时候刚出门就会忘了回家的路,所以每年和候鸟的相遇,她都会像父亲一样,把经历写成故事,刻在自己的鳞片上。这次的故事,该由他来写了。候鸟摘下身上最美的一片羽毛,写上最后的故事,用嘴啄下鱼鳞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,珍珠被他放在嘴里。

天空多了一只没有脚,不会叫,也不愿抬头看天的候鸟,在他眼里只有胸前鱼鳞的项链,身下蔚蓝的深海,嘴里纯白的珍珠,远方海天一线的目的地。